黏稠的浅灰色汁液顺着李长生的脖颈淌进衣领。几条半透明的深渊寄生虫在内衬里蜷缩了一下,试图往温热的皮肉里钻,但很快便被他皮肤下残存的冷硬煞气冻成了冰渣,扑簌簌地掉在满是泥水的靴面上。

就在这件劣质的腐臭外衣贴合皮肉的瞬间,李长生左眼的窃天体视野猛地抖动了一下。

原本清晰的红蓝代码,像是被糊上了一层厚重的油脂。错位区那些本该闪烁着警示微光的深层规则线条,开始飞速黯淡、断裂。这种利用深渊苔藓粗制滥造的屏蔽法器,在隔绝外界神识探查的同时,也粗暴地触发了高阶法则的排异反应。

它不仅挡住了外面的眼睛,也像一层物理盲盒一样,严严实实地封死了李长生自己的感知。

李长生身子晃了晃,眼前的空间失去了焦距,大片的灰褐色噪点取代了原本精确的规则路径。他不得不伸出右手,撑住旁边长满湿滑青苔的废石壁。这一个简单的动作,扯动了左肩那处被毒刺贯穿的伤口,暗红色的淤血顺着手背蜿蜒而下,滴在浑浊的水洼里。

“你到底在发什么疯?”黑棺深处,红绫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。身为战神,她无法理解这种毫无尊严的自缚手脚,“那件破皮子连你的视野都封了。把自己当个瞎子去喂深渊里的怪物,这就是你的盘算?”

李长生粗重地喘了口气。喉咙里泛着浓烈的铁锈味。他用仅剩的力气把散发着恶臭的衣领往上拉了拉,盖住苍白如纸的下半张脸。

“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睛的深渊里,唯有真瞎,才能让人对你彻底放心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近乎自虐的理智。随后,他松开扶着石壁的手,像个失去方向感的醉汉,拖着僵硬的左半边身子,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向幽暗裂隙的更深处。步履因为感知暴降而变得迟缓笨拙。

……

三百里外,碎星渊边缘的一块悬空古神腿骨上。

雷千鹤像条刚咬完人的恶犬,恭顺地跪伏在冰冷的骨骼表面。他的双手高高举着那只长满骨刺的右手。指甲缝里,还残留着从李长生肩膀上带出的暗红色血迹。

楚江寒靠坐在腿骨凸起的关节处,半身白骨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。他连正眼都没看雷千鹤一眼,只是虚虚抬起一根指骨,隔空对着那只畸形的兽爪点了一下。

那一丝暗红色的血液从雷千鹤的指尖飘起,悬停在楚江寒面前。

没有宏大的阵法波动,楚江寒只是用自己重伤跌落后的本源之力,对这滴血进行着最粗暴的拆解验算。血滴在半空中猛地散开,化作一片细微的血雾。

楚江寒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。视线穿透了血液的表象,捕捉到了里面游离的法则碎片。

惨不忍睹。

那滴血里的灵气驳杂得像是一潭死水。深渊毒素犹如成群的细小蝗虫,死死咬在断裂的经脉纹理上,正在疯狂吞噬着仅存的生机。而在毒素的缝隙间,只有一丝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外来煞气,在做着最后徒劳的抵抗。

“真是一副令人反胃的残躯。”

楚江寒收回手指,那片血雾瞬间失去支撑,落在了下方的古神腿骨上。“嗤”的一声,骨骼表面被腐蚀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坑。

这双重伪装,或者说这毫不作伪的伤势,终于填平了楚江寒骨子里的那份多疑。

血液不会骗人。那个叫李长生的猎物,确确实实已经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没有底牌,没有纯净本源,甚至连自己的功法都无法运转,只能靠着吸取别人的煞气苟延残喘。这样一个废物,在这片时间错位区里,连只最低阶的游尘妖都能轻易将其撕碎。

楚江寒那张半人半骨的脸上,慢慢浮现出一抹看戏的傲慢。他彻底撤去了高维防备,懒得再把精力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。

“干得不错。”他冷冷地扔下一句话,“去外围扫尾,别让他死得太快。”

雷千鹤连连磕头,浑然不知自己主经脉最深处,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感染节点,正像蛰伏的虫卵一样安静地潜伏着。

……

与此同时,幽暗裂隙外围的视线死角。

巴苦禅拖着那条呈反向折叠的右腿,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老鼠,在错综复杂的碎石堆里拼命爬行。粗糙的石砾磨破了他的手掌,指甲缝里塞满了带着腥味的黑泥。

他疼得直抽冷气,汗水混着灰尘在干瘪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泥痕。直到确信身后的黑暗中没有脚步声跟来,他才缩进了一个狭窄的岩石缝隙里。

“不杀我……你他娘的狂过头了……”

巴苦禅背靠着湿冷的岩壁,死死咬着泛黄的后槽牙。他颤抖着手,从裤裆内侧满是污垢的暗兜里,抠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铜绿色圆筒。

这是黑市里用来跨越深渊地貌屏障进行短距离波段呼叫的特制信标。

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,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发出极度的贪婪与怨毒。深渊里的规矩,只要没断气,情报就是钱。只要把那个煞星重伤且失去掩护的方位卖给天庭的走狗,换来的悬赏足够他偷渡灵界,过上几辈子纸醉金迷的日子。

巴苦禅用力咬破舌尖,将一口精血喷在信标底座上,拇指狠狠按了下去。

“嗡——”

信标表面闪过一阵微弱的红光,一圈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弱求救波段贴着地皮,朝着雷千鹤可能折返的方向扩散开来。

巴苦禅咧开干裂的嘴,笑得像个得逞的厉鬼,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剥他衣服的煞星被天庭恶犬生吞活剥的下场。

但他浑然不知,就在他按下信标的那一瞬间,他断腿处那片翻卷的皮肉下。

一丝微弱到连高维阵法都无法捕捉的代码,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,立刻被这股贪婪的脉冲唤醒。它贪婪地吞噬着信标发出的波段,将其转化成极其隐蔽的频段,顺着地脉的物理震动,原封不动地倒传回了三百丈外的裂隙深处。

……

幽暗中,李长生的右脚顿了一下。

耳朵里充斥着泥衣带来的那种沉闷嗡鸣,左眼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了大片暗红色的马赛克,但他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脚底传来的那一丝微弱跳动。

因果逆收。

代码反馈回来的频段,宣告了连环局的最后一枚棋子彻底锁死。巴苦禅成了他安置在黑暗里的雷达。

李长生低着头,面无表情地迈开腿,继续往前走。

泥衣的封锁效应还在加剧,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粘稠。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败水汽夹杂着某种奇异的花香,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。

因为无法精准辨认地上的阵纹分布,他只能凭着残存的记忆和本能,在废石和毒蘑菇之间穿行。

这一步,落得有些重。

李长生沾满烂泥的靴底,踩在了一块看似普通的青黑色石板边缘。

平时,他一眼就能看出石板下那条正在运转的高阶致幻纹理,但现在,视野里的噪点掩盖了那一抹细微的灵光。

“咔嚓。”

石板发出一声极脆的断裂响动。这声音在死寂的裂隙中被放大了数倍。

李长生的动作微微一僵。厚重笨拙的泥衣让他感知危机的速度慢了半拍,等他意识到脚下传来的酥麻感不对劲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

没有杀气,也没有凌厉的劲风。

前方的幽暗中,猛地涌出一股甜腻到令人发指的浓郁妖气。它不像雾,反而像是一种实质化的软体生物,带着刺鼻的腐臭与致幻的异香交织在一起的味道,顺着李长生踩偏的缝隙,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。

这股妖气极其滑腻,无视了泥衣的物理防御,直接往他的口鼻和毛孔里钻。

李长生试图后撤半步,但沉重的泥衣死死拖住了他虚弱的身体。周围的空间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大块凝固的琥珀。

浓郁的高阶妖气像无数条湿冷的触手,死死缠住他的小腿和腰腹,猛地往下一扯。

视线彻底黑了下去。

李长生连调整重心的机会都没有,整个人便顺着这股极其强横的牵引力,不可阻挡地滑向了前方那深不见底的幻境泥沼之中。